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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的博客

“我有当受的洗还未成就,我的心里是何等的迫切呢!”

 
 
 

日志

 
 

自从看见乌鸫  

2011-08-20 11:26:52|  分类: Poetry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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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看见乌鸫,在傍晚

透过那没有栅栏的,那

环绕在我四周的一切,

 

我答应给我武器。

 

自从看见武器——双手,

自从看见手——很久以前

就用薄薄的,锋利的

石头写下的字行

 

——浪花,你

把它带到这里,磨利了它,

你,永不

消失者,乐于此道

岸沙,拿吧,

拿起来

喜沙草,吹

把你的也吹进去——,

 

字里,行间,

我们拥抱着泅渡过去,

千年两次,

所有的歌都在手指上,

连那经我们而活下来的,

妙不可言的

潮水,也不敢相信。

 

这首诗作于1965年5月,策兰刚从巴黎近郊的一家精神病院出院。不知道了解这一背景是否影响了我对这首诗的理解。这是一首刚刚从精神磨难中挣扎出来的诗,诗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呓语的味道。但这呓语出自一位刚刚经历了磨难的天才诗人之口,所以会有所不同。

 

我把这首诗看成是一首对于诗(或语言)的献歌。

“自从看见乌鸫,在傍晚

透过那没有栅栏的,那

环绕在我四周的一切,”

“自从……”标示出一个开端, “傍晚”,一个在诗人的世界和内心里经常触发灵感与变化的时间,“自从看见乌鸫,在傍晚,……”,“事情”就注定将变得不一样。“透过那没有栅栏的,”这一句最能给人以梦魇之后的清醒的感觉,似乎只有在经历了噩梦的痛楚之后(或者精神病患者在剧烈地发作之后,神智恢复清醒时),人才有这样的感受,——人在此时悲伤而又敏感——才会透过“没有栅栏的”,才会对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一切,包括空气和光线,有如此清晰而直接的感受:所有的事物都直接作用于我,作用于伤口,不论是抚摸还是刺穿,之后进入灵魂。于是,“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我答应给我武器。”

这一句承接上一段,“自从……,我答应给我武器。”武器,用来反抗,也用来为自己开辟道路。

策兰的诗是在现代性的道路上走的最远的。自从尼采宣布上帝死亡以来,人类关于神的信仰集体崩溃,虽然教会和教廷仍在,虽然还有很多人还在阅读《圣经》,去教堂做礼拜,但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关于神的统一而稳定的信仰已经坍塌。“神性之光辉也已经在世界历史中黯然熄减,世界黑夜的时代是贫困的时代,……丧失了基础的世界时代悬于深渊中。”(海德格尔)何为深渊?深渊就是信仰丧失后内心巨大的空洞。人的精神家园的丧失,让内心失去了稳定和平衡,精神处于碎片和晦暗之中。人们不断弃绝高尚与神圣,试图用物质主义、用欲望的满足来填平这一空洞,但没想到,倾倒下去的不是滋养,而是王水,灵魂被进一步腐蚀,空洞加剧——短暂感官的欢愉与满足带来的是更深的深渊,更多的人则被永远满足不了的欲望所灼伤。黑暗降临,当人试图寻找新的出路时,工业文明和现代主义已不允许走回头之路,人类已经把救世主重新降临的大门关死,随着精神破碎和异化不断加剧,神的恩泽离人世越来越远,人的精神困境则不断加深。

那么希望何在?海德格尔说:“假定竟还有一种转变为这个贫困时代敞开着,那么这种转变也只有当世界从基础升起而发生转向之际才能到来。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人们必须经历并且承受世界之深渊。但为此就必需有进入深渊的人。”诗人,就是率先进入深渊,并敢于承受深渊的人。在这贫乏的时代,他们身上仍然保留着神的血液。诗人最敏感,他们无疑最先并最深地感受到这时代的破碎、混乱与异化,所以他们最接近深渊;他们首先触到这深渊,但如果碰一下马上转身离开,诗人则与叛徒无疑。真正的诗人会悲伤地看着自己进入这深渊,不折不扣地接受深渊带来的一切。他们不可避免地承担起现代先知的使命:进入深渊,为人类的灵魂寻找出路,为精神寻找价值与归宿。

诗人说“我答应给我武器”,这是对抗深渊的宣示,也是向怯懦和委曲求全的告别。

 

“自从看见武器——双手,

自从看见手——很久以前

就用薄薄的,锋利的

石头写下的字行”

当双手在灵魂深处看到这武器,该发生的就发生了——诗人在磨难中努力向前,为精神开辟道路。但诗人并没有说自己,而是“双手”,诗人又隐身于事件背后,让“双手”去完成;而且这“手”似乎的确可以独立存在——它们“很久以前就用薄薄的,锋利的石头写下字行。”——这双手是可以穿越时空的“手”,它早已把诗写下,所以手在这里成为“灵”。

是的,诗人的创造似乎发生在很久以前,甚至在诗人出生之前。诗人的灵魂超越了肉体所受的时空界限,把表达的文字刻在远古时代。而语言,既独立于它的创造者(诗人只能看着它完成自己),又超越了自己的肉体(文字本身)的限制,为自己开拓空间——人们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才听到它的歌唱。

然而,这“字行”是石头写就,而不是“武器”。那诗人的武器何用?也许武器本来就“无用”,它不是弱者反抗强者的工具,甚至不是诗人用于创造的利器。诗人的武器来自于自己,也只对自己有用。它由悲伤和绝望在灵魂深处淬炼而成,它永远指向深渊的深处,同时赋予诗人以向上的力量,使诗人在深渊中得以升起而不坠落。

 

“——浪花,你

把它带到这里,磨利了它,

你,永不

消失者,乐于此道

岸沙,拿吧,

拿起来

喜沙草,吹

把你的也吹进去——,”

如果说上一段,诗人让“双手”独立脱离自己,那么,此段,有更多的事物获得了自由,浪花、岸沙、喜沙草,它们是一群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自在之物,富有灵性与创造能力。诗人以第二人称呼唤它们,用悲伤和记忆召集住它们,赋予它们自由,把寻找与创造的工作交给它们,由它们去完成一首诗。所以它们不是简单的隐喻,而是象征,它们通过与“石头写下的字行”的来往,象征一个自由创造的过程:“字行”由手写下,接着被浪花”带到这里”,磨利,又被岸沙拿起,喜沙草再把自己的(生命或灵魂)也吹进去。

到此,诗人完全放手了,让各种事物(意象)自由交流,让语言自己去寻找位置和道路;这里,诗人与他所召集的意向是平行的关系,而不是主仆,诗人给它们自由,诗人送他们上路,并提供给养(他的悲伤和记忆)。词、句子(包括声音)是完全自由的,诗人看着它们流淌,完成自己,成为语言,成为诗。

 

“字里,行间,

我们拥抱着泅渡过去,

千年两次,

所有的歌都在手指上,

连那经我们而活下来的,

妙不可言的

潮水,也不敢相信。”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我们”,——诗人和同伴——诗或诗的创造者:双手、所有在经历磨难之后获得自由的事物,拥抱着,泅渡;“一千年只有两次”,但奇迹还是发生了:我们终于到达,这里是深渊的最深处,是绝望的最绝望处,因而这是自由之地,是“歌”开放的地方。

“歌”,与前面的“字行”相呼应,它既是字行,又不是。“字行”这语言肉体,历经磨难和自然之灵的洗礼,而化为“歌”,化为灵魂。“所有的歌都在手指上”,“手指”直接与痛苦相关,就像中国人所谓“十指连心”,诗人感受到的是剧痛;这手指又是一位“精神病患者”的手指,它似乎曾在世人所无法理解、无法进入的另一个空间指点、挥舞。这超越了肉体和现世的歌,如此深切、空灵、美丽、悲伤,它完全属于另一个时空,是灵魂穿越劫难之后在另一个世界的舞蹈;这歌声又如此重要,如此与世界相关,“潮水”也因“我们”而“活下来”——要知道,穿越劫难活下来是多么艰难!这就是诗歌——悲伤而向上的灵魂的真正的意义所在——毕竟,世界因我们而有所不同:还有潮水,还有“妙不可言的潮水”因为们而活下来。在这个精神贫乏而又混乱的年代,这是多么不可能的奇迹!所以,连那“妙不可言的”见证者——潮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

 

策兰注定要像约伯一样承受苦难。但这苦难是不同的。工业文明时代已将古典的精神文明包围甚至淹没,只剩下孤岛。人们内心再也看不到真正的春暖花开,精神的天空也不再有阳光普照。时代就像一条大河,流至现代,已接近入海口,原来清晰的河道变宽、变浅,如同一片沼泽。河水似乎不在流动,也不在清澈,因而方向更加难以辨认。但相对于基督教时代而言,现代的先知——诗人所承受的苦难更深、更沉重,甚至更不易辨别,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更无法摆脱。但恩泽正在于此:给你苦难,你要承受它,你要背负它,穿越它,抵达自由之地。但在抵达之前,诗人必须在黑暗中劳动,他变成“一个地下工作者”,变成秘密本身,甚至不能暴露自己。所以,人们在现代诗中看到的首先诗晦涩——不知道诗人在说什么,诗的语言像是梦的呓语。不错,现代诗人就是在用梦的语言表达自己。谁能说梦诗毫无意义的呢?弗洛伊德和荣格已经证明,梦所呈现的很多时候是潜意识的对人(的意识)的指引与暗示、平衡与补偿。梦和诗一样,用的都是象征和暗示的语言,只有懂得秘密的人才能破解。所以,策兰曾引用的话

而且他必须付出代价,就像浮士德要把灵魂抵押给魔鬼一样,诗人也必须把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奉献出来,比如尼采就因为宣布上帝的死亡,而第一个献出了自己清醒的神智。

但与浮士德不同,诗人的灵魂必将留给(献给)上帝。浮士德把灵魂献给魔鬼,所以他的悲剧是,奋斗一生,到头来双手空空。虽然最后,“好心”的歌德生硬地叫天使把他带走,可我绝不相信浮士德能够获救。而诗人,会在内心深处说:“魔鬼,拿走我的肉体和神智,但灵魂永不属于你!”诗人在世间把最深的痛苦尝够,把最深切的灵魂献给上帝与人间,必有一双翅膀把他送入天堂。

是的,诗人,在这条路上,你必须有所献祭。而且,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献祭的程度有多深,即你的献祭对你自己来说有多重要。海德格尔曾经追问:里尔克的诗进入深渊有多深?他没有给出答案,但我可以肯定地说:策兰比里尔克进入得更深!

 

这是一首天才的灵魂的颂歌,它展示了一条灵魂创作的自由之路。当然,也完全可以跳出语言与诗的范畴,而泛指一切灵魂的深刻的创作之路,或指灵魂的自我生长过程。“死亡遁入谜团之中。痛苦的秘密被掩蔽起来了。”(荷尔德林)策兰从不会以先知自居,现代的先知也无从得到诗人的辨认。他无法像古时的圣徒一样布施道义,他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地替众人承担绝望和痛苦(因为这绝望和痛苦是很多人根部意识不到的)。

世上有多少人在遭遇或曾经遭遇同样的精神磨难,但有几人不被折磨打垮,而能拿起“武器”,用锋利的石头写下字行,写下连潮水都不敢相信的奇迹?诗人(和所有伟大而痛苦的先知)必须把自己献上,背负起绝望和劫难,才能真正进入深渊和秘密,并最终穿越这深渊和秘密。这是一条归途,是灵魂的创作之路,也是获得自由之路。而且在历经深渊之后,所有相关的参与创造的事物(它们与诗人一起构成“我们”),都与诗人的灵魂一起抵达自由之地。世界会因为“我们”的自由而有所不同:“潮水”,“那妙不可言的潮水”会因此而活下来。这是另一个空间的存在,这里语言才真正成为语言,岸沙才是岸沙,潮水才是潮水;歌声便在这自由之地响起(而不是像海德格尔所说歌声会栖留在贫瘠的大地上,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听不懂!):

“字里,行间,/我们拥抱着泅渡过去,/千年两次,/所有的歌都在手指上,/连那经我们而活下来的,/妙不可言的/潮水,也不敢相信。”

 

这就是诗和诗人的现代性,这,就是现代主义。狄更斯的话是很好的注解:“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理性的时代,也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代,这是怀疑的时代;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人们拥有一切,人们一无所有;人们正在进入天堂,人们也正在直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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