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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的博客

“我有当受的洗还未成就,我的心里是何等的迫切呢!”

 
 
 

日志

 
 

特朗斯特罗默:写给沉寂的序言,反转的圣诗  

2017-04-18 20:40:3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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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丽隆


女主人蔑视她的客人因为他们要住她破旧的旅馆。

我房间在二层拐角处:一张硬床,天花板吊着一只灯泡。

奇怪,沉重的窗帘上,二十五万只隐形的小虫在浩浩荡荡地行军。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

缓慢的游客,匆忙的学生,穿着工装推着旧自行车的男人。

那些自以为推动地球转动的人和那些在地球的掌握中无奈打转的人。

一条我们大家在走的街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房间唯一的窗子朝向另外的东西:野蛮的广场。

一块发酵的地面,一个巨大的颤抖的表面,有时拥挤,有时空寂。

我内心的东西在那里物化,一切恐惧,一切希望。

那些最终还是发生了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的堤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涨两厘米,我就会被淹没。

我是马克西米连,时值1488年,我被关在布鲁格。

因为我的敌人已无计可施——

他们是邪恶的理想主义者,我无法描述

他们在恐怖的后院所干的勾当,无法把血液变成墨水。

 

我也是那个穿工装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的男人。

 

我也是那个被注视的人,一个走走停停的游客,

他的目光徘徊在松弛的旧画布和一张被月光烤白的脸上。

 

没人决定我去哪里,至少我自己不能,但每一步都是必然所趋。

游荡在石化的战争中,个个刀枪不入,个个都早已死去!

积满尘垢的落叶,带开口的城墙,花园的小径——石化的泪珠在鞋跟下沙沙作响……

 

毫无预兆,仿佛我踩到了报警线,钟在匿名的塔楼里敲响。

卡利隆!布袋顺着缝口崩裂,钟声在弗朗登上空震响。

卡利隆!钟那鸽子般嘀咕的铁,圣歌,流行调,一切的一切,空中颤栗的书写。

手指颤抖的医生开了个药方,没人能看懂,但字体依稀可辨……

 

钟声飞过屋顶和广场,绿草和绿苗

敲打活人和死人。

无法把基督和反基督分开!

钟声最后用它的翅膀驮着我们回家。

 

它们已经安宁下来。

 

我回到旅馆:床,灯,窗帘。我听见奇怪的响声,地下室拖着身子在上楼。

 

我躺在床上,舒展双臂。

我是一只铁锚,牢牢抓住底部,又牵住浮在上面的巨大的影子,

那个我从属于它并比我更重要的庞然的莫名之物。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街道,我的脚步在那里消亡,

还有这些文字,写给沉寂的序言,我那反转的圣诗。


(这首诗的译者是李笠,我参照董继平和万之的译本做了改动。)


卡丽隆是法语carillon的音译,意思是教堂的钟乐。我手头上没有这首诗的写作背景,我猜诗人应该是到了法国的某个城市,在一个破旧的旅馆住下。而旅馆女主人的态度刻薄势力;房间陈旧肮脏。窗外的景象引发诗人更多感触。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

缓慢的游客,匆忙的学生,穿着工装推着旧自行车的男人。

那些自以为推动地球转动的人和那些在地球的掌握中无奈打转的人。

一条我们大家在走的街。它的尽头在哪里?

 

房间唯一的窗子朝向另外的东西:野蛮的广场。

一块发酵的地面,一个巨大的颤抖的表面,有时拥挤,有时空寂。

似乎诗人在窗外的各色人物之中看到的更多是无意义的存在,一种顽固地生长于人类行为之中的荒芜。街道和广场,作为背景或舞台,或沉默或喧闹,也是这种无意义的荒芜的一部分。 

我内心的东西在那里物化,一切恐惧,一切希望。

一切尽管匪夷所思但最后还是发生的事情。

我的堤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涨两厘米,我就会被淹没。

 物化”是一个关键词(但我不知道它译的是否准确)。是诗人内心感受的外化,诗人把自己内心的体验(恐惧和希望——但并没有乐观)投射到目力所及的事物上——这些事物竟然发生了(着)——多么不真实,又多么确实!

而“我的堤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涨两厘米,我就会被淹没”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承上启下的句子,它是前面描述的无意义的存在感和荒芜感的推进和深化。“死亡”是一种不可控的、带着历史和现时印记的莫名的力量。不是在生命的终点等着我们,死亡就存在于人们的身上和四周,它的力量和氛围无时不在。但它不易被察觉,只有敏感如诗人才会体会到它如潮水般的追逐。这里,也正是它让诗人和历史和众人有了深切的联系。

就如接下来我们读到的,诗人想象自己是马克西米利安,或是那个“穿工装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的男人”、那个打量旧画的游客。化身为众人的体验,是一种想象出来的“共情”。诗人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这些人身上,借他们的经历、他们正在做的事来呈现自己的当下体验。

比如马克西米利安,这位集气质、才华、权力和荣耀于一身的“最后的骑士”,在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前,曾被囚于比利时的布鲁日:

因为我的敌人已无计可施——

他们是邪恶的理想主义者,我无法描述

他们在恐怖的后院所干的勾当,无法把血液变成墨水。

理想主义过了头就会变成极端主义,像某些原教旨主义者或狂热的革命派,他们往往干出令人不齿甚至发指的事情。(“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诗句里具体指何人何事并不重要,诗人是借马克西米利安来表达一种挣扎、对峙、充满张力的命运感。“我”,像任何人一样,不一定确实地位显赫(成为德意志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但命运仍然会带给“我”激烈、汹涌的内心世界。

恐怖的后院”并非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才有。诗人说“他们”,但并未让自己置身于外。“他们”是“我们”的一部分。或者说这“后院”就是人类阴影的一部分,也是每个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奥斯维辛才与每个人都相关;它是人类命运的象征:我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不论我们是否意识到它。“恐怖的后院”里发生的事情经常在我们潜意识中发生,在那里我们与自己相爱相杀;我们也无法“把血液变成墨水”。

同样,“我也是那个穿工装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的男人”,也是“那个被注视的人,一个走走停停的游客”,“我”是所有可能是的人,众人的命运、情感和感受都被“我”所经历和体验。这其中既有悲怆的历史感、命运感,又有当下的、即刻的思绪停驻。我与历史与当下一同贯通,在一种现实的荒芜感的背景下。 

没人决定我去哪里,至少我自己,但每一步都是必然所趋。

游荡在石化的战争中,个个刀枪不入,个个都早已死去!

积满尘垢的落叶,带开口的城墙,花园小径——石化的泪珠在鞋跟下沙沙作响……

而一种确定性也坚定地存在着:我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和道路是如何被决定的,但我们所迈出的每一步背后都有确定的必然性。

石化的战争”是严峻、苛责的日常生活中人们内心的战争。“个个刀枪不入,个个都早已死去!”人人自我保护,内心僵硬而麻木,那真相、那柔软的、纯粹的精神性的事物被屏蔽或抛弃。但这里并非是对他者的批判,而是呈现每个人包括诗人自己都深陷于其中的状态。这是对生活中无意义的存在感、荒芜感的进一步的刻画。

而就在如此体验的背景下,钟乐突然响起!(特朗斯特罗默笔力凝炼,对事物的刻画奇崛而精准,他对意象的捕捉屡屡把一种陌生化的美感强有力地推到读者面前。)

毫无预兆,仿佛我踩到了报警线,钟在匿名的塔楼里敲响。

卡利隆!布袋顺着缝口崩裂,钟声在弗朗登上空震响。

卡利隆!钟那鸽子般嘀咕的铁,圣歌,流行调,一切的一切,在空中颤抖的书写。

手指颤抖的医生开了个药方,没人能看懂,但字体依稀可辨……

钟声的突然响起,让诗人联想到“踩到了报警线”,读者一下子就能感受到钟声的那种尖锐、突然的冲击力。

布袋顺着缝口崩裂”,恐怕也只有特朗斯特罗默能这样比喻钟声在空中的穿越。袋子崩裂一定是因为太满、太胀了。这样的钟声无疑包含和传递着某种强烈的信息。

钟那鸽子般嘀咕的铁”,我不知道这个翻译是否准确,董继平译为“钟上面悦耳的铁”,估计“”又是一个极佳的比喻,它大大加重了句子的分量。钟乐和颂歌、流行歌曲融为一体,“颤抖地在空中书写”。这是一种对声音的非常有画面感的描绘,场面宏大而庞杂。“书写”颇有深意:每一种声音都是一种书写,一种情绪或意志表达;它们“融为一体”,呈现于空中,更是颇具象征性力量。

医生的药方”也是个绝妙的比喻。音乐,不论是用来娱乐、精神安慰、表达信仰,它都可以看作是作用于人们精神/灵魂的“药方”。但这个药方并非是可以被清楚地辨认、理性地理解的,人们只能潜意识地、懵懂地认领。

钟声飞过屋顶和广场,店铺与商业中心上空,

敲打活人和死人。

无法把基督和反基督分开!”

钟乐弥散于城市上空,死者与活人均可认领。同时,在这巨大的乐音中,人们也休想把基督与反基督分开。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就在一体之中;基督和反基督,就一体于我们的灵魂与生活之中!谁要漠视这一点,谁就得不到真信仰。

“钟声最后用它的翅膀驮着我们回家。”一个很有童话感的画面,衬着宗教的氛围。这句作为钟乐这一段落的结尾,简洁、干净、有力而深远。“回家”是另一种抵达,一种饱含深意的结束。 

钟乐消失了,但诗人的体验并未结束。

“我回到旅馆:床,灯,窗帘。我听见奇怪的响声,地下室拖着身子在上楼。”

钟声虽然停止,但似乎有什么事物跟了上来。“地下室”隐喻着人的潜意识,属于“我”,但是隐藏着的,是“我”未意识到的、跟着我身后的部分。

我躺在床上,舒展双臂。

我是一只铁锚,牢牢抓住底部,又牵住浮在上面的巨大的影子——

那个我从属于它并比我更重要的庞然的莫名之物。

这一段我在李笠译文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我猜翻并未传递出诗中深邃而又深沉的意味,我只能去想象它奇崛的美丽。这里,诗人再次与那更高的存在相遇:庞然的莫名之物——它比“我”更重要;“我”从属于它,是它的一部分。它是我们未曾意识到的生活本身?还是上帝?这一点无须说破。关键是诗人体会到:“我”只是某个更高的存在的一部分,“我”的命运和经验都与之直接相关,并紧紧联系在一起。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街道,我的脚步在那里消亡,

还有这些文字,写给沉寂的序言,我那反转的圣诗。

最后,诗人感受到的是更多的沉寂。不仅“我”的脚步在街道上消失,还有“我”写下的文字,它们是“写给沉寂的序言”,即“我”写下的只是序言或前言,沉寂才是主体,才是生活之书、世界之书的内容。“沉寂”与前一节中的“庞然的莫名之物”相映照并关联起来。它们是我们看到的表面世界背后的东西,是沉默着的、与意识相对的;是我们经常意识不到但却与我们紧密相关,甚至决定着我们的事物。我的脚步”和那些作为“序言”和“反转的圣诗”的文字,一同进入沉寂。这是必然的命运,但并非毫无意义,如同献祭,它们是一种必然的丧失与牺牲,是人与更高的存在所进行的沟通。这也是写作最根本的意义。

 这首诗完整地呈现出诗人的一次深切的宗教体验。(我不知道特朗斯特罗默有没有确定的宗教信仰,但这不重要。还是那句话:对于一个如此深邃的、对事物的存在和的意义有如此深邃体察和洞见的诗人,在某些刻向宗教情感靠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诗人在一种压抑、庞杂的环境里,被钟乐所触动(或者说俘获),对命运与世界产生深刻的体悟,体验到一种深切的连结。钟声没有让作者平静,或者像一般人所说感受到神的恩赐。他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扰动和对自我更深的审视和遇见。这种体验让诗人和一种更宏大的、更完整的、“我”本是其一部分的事物连接起来:“那个我从属于它并比我更重要的庞然的莫名之物”。(读者将之理解为与上帝的联结估计不会遭到诗人的反对。)或者也可以说这连接本来就在,只是在此刻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曾有人这样形容自己的宗教体验:从教堂出来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这样的体验肯定有其真实性在里边,但真正的宗教体验远没有如此简单。如果这种体验没有更深、更宽广的指向和链接,它就不会比大麻带来的快感更有价值。因为它不会为灵魂带来更为深刻而向上的变化。信仰与皈依从来不是肤浅的平静喜乐,不是一劳永逸地获救与安息,它要求信仰者必须敢于向下探视,看到更深的黑暗和更深的自己。而最终能不能被光照到,则要看一个人的业力与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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