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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的博客

“我有当受的洗还未成就,我的心里是何等的迫切呢!”

 
 
 

日志

 
 

特朗斯特罗默:哀伤贡多拉,沉重贡多拉  

2017-05-04 16:26:2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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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伤贡多拉



两个老人,岳父和女婿——李斯特和瓦格纳,下榻在大运河畔,
同住的是嫁给国王弥达斯的忧虑不安的女人,
国王触摸的一切都能变成瓦格纳。
大海青绿色的寒意透过地板涌入宫殿。
瓦格纳已被死神打上标记,那著名的丑角形象比过去更显疲惫,
脸如一面白旗。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着他们的生活,两个来回,一次单程。


宫殿的一扇窗户飞起来,这突然的穿堂风让人面露怪相。
外边,两个持单桨的匪徒驾着的运垃圾的贡多拉出现在水面上。
李斯特写下几段和声,它们沉重得可以寄往
帕多瓦矿物研究所去做分析。
陨石!
重的无法停留,它们只能下沉又下沉,穿越未来,
直至褐衫纳粹党的年代。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着未来那龟缩成一团的石头。


城墙窥探口朝向1990年。

3月25日。为立陶宛担忧。
梦中我参观一所大医院。
没有医务人员。全都是病人。

同一个梦里一个刚出生的女孩
用完整的句子说话。


时代娇子瓦格纳身边,李斯特是个衣衫褴褛的贵族。
这是一种妆扮。
那试戴又婉拒不同面具的深度为他选择了这身——
这深度可以进入人群而不暴露它真实的面目。


李斯特神父习惯自己带着行李箱穿过雨雪和阳光。
而他一旦死去,也不会有人在车站迎接。
某次任务中,一阵颇具天才气息和白兰地味道的暖风将他带走。
他总有任务在身。
一年两千封信件!
男学生把拼错的词抄写一百遍才能回家。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


返回1990年。
梦中我徒劳地开车二百公里。
于是一切都被放大。麻雀大如母鸡,
鸣唱声震耳欲聋。

梦中我在厨房桌上画出
钢琴键盘。我在上面默默弹奏。
邻居们进来倾听。


在整场《帕西法尔》中始终沉默(但倾听着)的钢琴最终能获准发声。
叹息……sospir
当李斯特今晚演奏时,他把海的踏板踩下不放,
大海绿色的力量穿过地板升起,融入这建筑构造中所有的石块。
晚上好,美好的深度!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


梦里,在开学这天我迟到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戴着白色面具。
谁是老师无法认出。


        威廉·理查德·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国著名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Franz Liszt)则是匈牙利著名的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两人均是浪漫主义的大师。李斯特长瓦格纳两岁,二人一度是挚交。只因瓦格纳娶了李斯特的女儿(当时她是有夫之妇),两人关系才变成了女婿和岳父。
        1882/1883年之交,李斯特到威尼斯访问瓦格纳夫妇。当时瓦格纳已深受心脏病困扰,几个月后即去世。在访问瓦格纳夫妇期间,李斯特“与他的女儿科西玛和女婿理查德·瓦格纳一起待在威尼斯大运河上的文德拉敏宫里,为看见葬礼的贡多拉(威尼斯平底船)和‘处于一种预感下面’所激发出灵感,李斯特写下了两首钢琴曲《哀伤的贡多拉》之一和之二。”(董继平译注)
        特朗斯特罗默的这首诗便是以此为素材和背景写出来的。此诗以“哀伤的贡多拉”为题,表达了一种哀伤背景下命运的沉重感,笔力凝重而悲怆。



两个老人,岳父和女婿——李斯特和瓦格纳,下榻在大运河畔,
同住的是嫁给国王弥达斯的忧虑不安的女人,
国王触摸的一切都能变成瓦格纳。
大海青绿色的寒意透过地板涌入宫殿。
瓦格纳已被打上标记,那著名的丑角形象比过去更显疲惫,
脸如一面白旗。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着他们的生活,两个来回,一次单程。

        第一节像一部小说的开端,地点和人物,人物的状态,在一种忧郁、沉重的笔调下展现出来——
        “剧情”的开端聚焦在瓦格纳身上。此时他已经病入膏肓:“(死神)打上了标记”。住所里尽是瓦格纳的“味道”:“国王触摸的一切都能变成瓦格纳”,暗示瓦格纳病重的气息、他的个人气质及其影响弥漫在他们所住的房间里。
        这里有一个典故:米达斯是希脂神话中一个贪恋财富的国王,曾要求神祗赐予他点金术。得到满足之后,他到处点金,最后搞的全家无法生活。他只得再次向神祈祷,一切才恢复原状。
        诗里的国王暗指瓦格纳本人,“忧虑不安的女人指瓦格纳的妻子、李斯特的女儿柯西玛。就像米达斯国王用那根金手指让家庭陷入混乱和麻烦(比如将女儿也变成了一座金像),估计瓦格纳的病、个性也让家庭陷入困境和不安。也不只是病情,包括他整个的命运:他的音乐、参加革命的“壮举”、夺人妻子,等等,这个音乐界的“国王”把他个人的气质和命运(包括病痛)渗透到身边的一切,让自己家庭处于忧虑和不安之中。
        同时,“大海青绿色的寒意透过地板涌入宫殿”——这个描写也非常独到,寒意不可见,但这里却给人清晰的画面感——人的气息与自然的气息交错、映衬,把死亡到来前的氛围描述得形象而深刻。
        接下来是对瓦格纳的正面描写。据说瓦格纳的侧脸像个丑角,所以这里的“丑角形象”应该就是指瓦格纳的外貌。“脸如一面白旗”,“国王”此时的状态让人唏嘘。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着他们的生活:两个来回,一个单程。”这句我是这样理解的:李斯特因为看到了葬礼的贡多拉而写下《哀伤贡多拉》,而这贡多拉也必带走瓦格纳——一个单程;两个来回则是指李斯特和女儿。这是对死亡还未到来时的一种预言式的书写:事情必将如此。


宫殿的一扇窗户飞起来,这突然的穿堂风让人面露怪相。
外边,两个持单桨的匪徒驾着的运垃圾的贡多拉出现在水面上。
李斯特写下几段和声,它们沉重得可以寄往
帕多瓦矿物研究所去做分析。
陨石!
重的无法停留,它们只能下沉又下沉,穿越未来,
直至褐衫纳粹党的年代。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着未来那龟缩成一团的石头。


        这一节意在表达、强化“沉重”这一主题。
        前两行承接第一节,是对主人公住所内外的描写。“两个持单桨的匪徒驾着的运垃圾的贡多拉”是一个浓缩了很多内容很有分量的一个意象。“贡多拉”在此诗中是一个象征,它是承载命运的沉重与哀伤之船。但此时它运载的却是垃圾——象征着无意义和否定。它被两个持单桨的盗贼所驾驶,我不知道“两个盗贼”是否与西方某个传说有关,这里他们隐喻的应该是时间——作为命运的劫持者。当然,他们的船上载的不是李斯特或瓦格纳本人,但船从宫殿前经过,意在向人展示:你们的命运,搞不好就如同这垃圾!——这该是特朗斯特罗默对命运的一种悲观的体会。
        “李斯特写下几个和声”,这里是接李斯特的创作来表达命运的沉重。而这种沉重程度之高,不仅可以被拿去做矿物分析——一种形象的说法,而且可以穿越时空(沉重得如同在时空里坠落一般,穿过几个时代),直到纳粹时期。(但据我说知,为纳粹所尊崇的是瓦格纳的音乐,李斯特的音乐我没有这方面的耳闻。)所以,音乐并非简单纯粹之物,它负载、承担了人类各种的情感和命运,包括光明与黑暗。
最后一句“贡多拉沉重地负载着未来那龟缩成一团的石头”,就是对这一点的总结和回应,并再次点出:“贡多拉”是负载时间和命运之船;只不过命运的未来“龟缩成一团石头“,沉重、不明朗,让人轻松不起来。


城墙窥探孔朝向1990年。


3月25日。为立陶宛担忧。
梦中我参观一所大医院。
没有医务人员。全都是病人。


同一个梦里一个刚出生的女孩
用完整的句子说话。


        有意思的是,这首诗每隔两节,就会返回作者所处的时代(1990年)。但又不是返回现实(除了“为立陶宛担忧”这一句之外;当时苏联刚刚解体,立陶宛等国家内外局势处于不安定之中),每次都呈现一个梦境。
        作者在梦中参观医院,但怪异的是只有病人,没有医生。这是一个多么荒诞、失衡而又恐怖的局面。它回应了特朗斯特罗默本人对现实时局的担忧——诗人用梦中的景象来衬托现实——它可能并不比梦中的状况更乐观。
        “同一个梦里一个刚出生的女孩/用完整的句子说话”,也是很怪诞的情景。本来梦中出现刚出生的孩子应该是象征新生和希望,但是她一出生就能用完整的句子说话。这种怪异传递的同样是一种否定性的、不祥的感受和氛围——过度的早熟,将面临更不确定的未知和风险。


时代娇子瓦格纳身边,李斯特是个衣衫褴褛的贵族。
这是一种妆扮。
那试戴又婉拒不同面具的深度为他选择了这身——
这深度可以进入人群而不暴露它真实的面目。


        这一节是对李斯特的“直接”刻画。“直接”之所以带上引号,是因为这里对李斯特的刻画同样是运用了深度的隐喻。
        瓦格纳作为音乐家的确曾经大红大紫,但李斯特也未被时代所忽略,那为什么诗人会说他在瓦格纳身边像个“衣衫褴褛的贵族”呢?
        有评论家认为,李斯特的钢琴演奏带有很强的炫技和迎合受众的成分,因而未能充分发挥其天赋,取得像瓦格纳那样的成就。但据说特朗斯特罗默非常喜欢李斯特的音乐,这里他似乎有意在为李斯特“正名”:相较于时代的宠儿瓦格纳,李斯特更像一个没有华丽外表的贵族,一个精神上的贵族(李斯特在提携同代和后辈音乐家方面是极具口碑的)。
“        面具”不是贬义词,它是每个人面对社会时所习惯性展示出来的自己。李斯特为评论家诟病的“狡黠”和“浮夸”,以及晚年时的深邃(可能与他潜心宗教有关),这些都是他曾“试戴”过的面具。而在特朗斯特罗默看来,它们代表了一种人性的深度:选择适合自己的面具,让自己可以进入人群而又不暴露最深处的自己。
这一节是在略带低沉的笔调中,对李斯特人格的肯定,也是整首诗中相对较为积极的部分。


李斯特神父习惯自己带着行李箱穿过雨雪和阳光。
而他一旦死去,也不会有人在车站迎接。
某次任务中,一阵颇具天才气息和白兰地味道的暖风将他带走。
他总有任务在身。
一年两千封信件!
男学生把拼错的词抄写一百遍才能回家。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

        Abbé Liszt,万之、董继平等人的译本都译作阿贝·李斯特,黄灿然则译作李斯特老爷,我选用的马悦然的译法。但我身边没有懂瑞典语的人,这个Abbé究竟是老爷、神父的意思,还是一个绰号,不得而知。我想这应该是个比较亲切又带点戏谑的称呼方式吧。
        这一段进一步塑造李斯特的形象:他的孤独和执着的个性。虽然也曾荣誉等身,并提携很多过很多著名的音乐家,但他仍然独自“带着行李箱穿过雨雪和阳光”;而且“一旦死去也没人在车站迎候” ——这是一种高尚而又颇具悲剧色彩的孤独。李斯特是天才而勤奋的,连带走他的一阵暖风都“颇具天才气息”(万之译为“才华横溢”)。但我不知道李斯特是在哪一次“差使”中去世的。也许是某次演出,也许只是特朗斯特罗默一个形象的说法。
        “把拼错的词抄写一百遍才回家”的男孩,表达了一种命运的压迫感和作为艺术家的困境:在艺术面前,你只是个经常出错、被罚的小学生。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这一句的出现在本节结尾,自然、妥切!


返回1990年。
梦中我徒劳地驾车二百公里。
于是一切都被放大。麻雀大如母鸡,
鸣唱声震耳欲聋。


梦中我在厨房桌上画出
钢琴键盘。我在上面默默弹奏。
邻居们进来倾听。

        “返回1990年”。同诗人一起返回的还有音乐和李斯特——只不过诗人没有明说。
        诗人仍然将自己置于怪诞的梦中。梦中一切都是隐喻:“徒劳驾车二百公里”——一种徒劳的心力的耗费;“一切都被放大。麻雀大如母鸡”——暗示诗人内心中的某些东西被放大。
        所以,梦境就如同一趟内心的旅程:“我”费力追索或寻求什么,但徒劳无功,结果是内心的某些部分被放大,比如可能是焦虑、担忧或悲伤等——这些心境对诗人造成惊扰(“鸣唱声震耳欲聋”),而且,它们是与前面所描述的沉重的命运是相关的,或者说是对命运的不堪与沉重的回应。
        而作者梦见自己在画在桌子上的琴键上弹琴,带有这样的意味:“我”把李斯特(潜意识地)带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像他那样演奏。但梦同时在告诉做梦的人:你生活中的某些部分是在画的键盘上弹奏,是假的、无意义的,甚至是自我欺骗——这就回应了前面提到的“徒劳”——这“徒劳”还在继续着。
        “弹奏”这个动作本来意在把“我”的命运同李斯特的命运相联系、对照——如果不能说李斯特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那至少可以说李斯特的沉重就是“我”的沉重。但梦却告诉诗人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我”的命运除了沉重之外,更增添了一种徒劳和虚无感,就像在画出来的琴键上弹琴。这恰恰是时代的不同:现代主义时代在浪漫主义时代的基础上增加(如果不是对其的反动)了荒芜和无意义的存在感。人朝向价值和意义的努力就像西西弗斯不断滚动那块石头,只不过人生的悲剧(李斯特的)变成内在的无助和悲怆(特朗斯特罗默的)。
        这不得不让人感叹特朗斯特罗默的真诚。他从不会让前人的、历史的经验代替或扭曲自己的体验,因而避免了很多的虚拟造作。同时,他又诚恳地从前人那里汲取营养,保持着必要的谦卑。


在整场《帕西法尔》中始终沉默(但倾听着)的钢琴最终能获准发声。
叹息……sospir
当李斯特今晚演奏时,他把海的踏板踩下不放,
大海绿色的力量穿过地板升起,和这建筑构造中所有的石块融为一体。
晚上好,美好的深度!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

        《帕西法尔》是瓦格纳创作的一部著名的歌剧,它取材于中世纪关于基督教圣矛与圣杯的著名传说,主人公帕西法尔就是那个担负了寻找圣矛使命的骑士。这部歌剧的出现,从背景中给整首诗增添了一丝使命感色彩;同时,也使诗中的沉重感继续,并以另一种方式呈现:作为主乐器的钢琴一直沉默(不参与演奏),而获准发声后发出的只有“叹息”。“sospir”是意大利语里的“叹息”。这叹息无疑来自李斯特的演奏——
        “他把海的踏板踩下不放,/大海绿色的力量穿过地板升起,和这建筑构造中所有的石块融为一体”。音乐的力量让自己和演奏者所在的建筑融为一体。这是一种比“绕梁三日”还要深刻、有力的描写!这些句子的精彩已经无法再用其它言语来加以阐释了(我也借机克制一下自己解释的欲望吧!)。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忍不住提出来:这一节中的演奏是对上一节梦中在画出的琴键上演奏的反转。从现实中“我”的无意义的存在感中一下子过渡到李斯特那无与伦比的演奏,让整首诗的节奏呈现出跌宕和起伏感,并最终推展到高潮。“晚上好,美好的深度!”在沉重的氛围里,诗中难得地出现了问候和赞叹:这是音乐所带来的!它和命运的价值在此彰显——虽然它们依然哀伤而沉重。


梦里,在开学的这天我迟到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戴着白色面具。
谁是老师无法认出。


        这一节虽然弱了些(与前面内容相比),但仍不失为一个精彩的结尾。
依然是梦境。似乎终于从李斯特的沉重和哀伤中出来了。但是,“我”犹如一个第一天开学就迟到了的学生,在所有人的面具面前陷入迷茫。这里呈现的是一种更深、更无法挣脱困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好像不是在教室里,而是在一场葬礼中更深地迷失了自己。“谁是老师无法认出”:认不出的不是老师,而是眼前的生活,是认不出某部分重要的自己。
    虽然诗人没有明说,也不能明说:人在命运前,更多是无助与无奈。那种无意义感、那种即使努力、挣扎也无法改变的宿命,总是会把一个人的一生变成悲剧和无常的一部分。

                             ﹡    ﹡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
        贡多拉是一个象征,是作为人的命运的沉重与哀伤的象征。这是裹在死亡背景里的哀伤和沉重,是历史和命运的晦暗和存在的虚无感——尽管人及其自身的努力自有其存在的价值——所揭示的沉重与哀伤。“哀伤贡多拉”是人类历史上一个小小的切片,它有着完整的情感记忆的年轮,像基因一样在一代代中传递、沉淀。
        那么,这个象征是怎样创造出来的?或者说,诗人通过怎样的手法和技术赋予通常的意象以真正的象征的力量和意义?
        李斯特是受到一场葬礼的触发而作曲《哀伤贡多拉》的。当时,瓦格纳已经病重,并在几个月后去世。音乐灵感来自别人的葬礼,却恰恰预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但死亡并没有直接出现,而是浸透在背景中:死亡是瓦格纳的,不是李斯特的;是即将到来的,而不是正在眼前发生的。它在暗处、在侧面、在背景之中默默衬托诗歌的主题。死亡之于此诗,就像一部电影的背景音乐,可以让你听闻到它所带来的哀伤和沉重。
         这样“贡多拉”就在背景中与死亡建立了连接,它被漆上了哀伤和沉重的色彩。另外,贡多拉在历史上一直是威尼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所以,它本身就是承载、运送的象征,并承受着历史的、岁月的侵染和雕琢。
        于是,“死亡”与“贡多拉”就构成精确的和声。接下来诗人反复咏叹“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就是很自然的表达了。在这样的“和声”构成的底色上,诗人不断将新的元素加入进来:面具、音乐和创作、现实与梦。
        音乐和创作,这是李斯特的本行,是李斯特之所以成为李斯特的价值所在。特朗斯特罗默寥寥数行就把创作的沉重、历史感写了进去(第二节);而对李斯特的职业作为、对他演奏场景的刻画,又将艺术家的命运感和困境带了进来(第五节),让贡多拉所负载的沉重与悲哀(象征的内涵)不断被丰富和充实。
        “贡多拉沉重地负载这生命,简单而黑色。”类似的句子出现了四次,它们像乐章中不断重复的旋律,每次“回响”起,都是对该小节的总结,承载起不同的“沉重”“简单”和“黑色”。这种反复的咏叹,让诗中的几个部分连接在一个统一的、更具音乐感和平衡感的结构之中。
        还有面具——它进一步深化了李斯特复杂、深邃的个性。
        还有梦境——代表作者自己的内在状态。梦境的穿插是一个更为高明的编排:如同把作者的生活楔入李斯特的命运之中。这样的编排,两种不同时代的生活和状态穿插并行,使诗人自己和李斯特在精神上将形成对照,并互相渗透。特朗斯特罗默借此把自己对生活的感触投射到了李斯特这个形象之上,而他自己命运似乎也染上了李斯特的色彩。所以,如果《哀伤贡多拉》中的李斯特与人们所了解的李斯特大不相同,是不足为奇的。但诗人并没有篡改事实,他让两个孤单而伟大的灵魂隔空相遇,并互至唏嘘;他们借威尼斯的“贡多拉”共同见证了人类精神深处的一次葬礼,一次一直进行着的丧失、迷惘和哀痛。
    至此,一个凝重、深邃、带着内在悲怆感的象征得以完成。


注:此诗的译文,是综合了万之、马悦然、董继平、黄灿然、李笠等人的译本,修改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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