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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的博客

“我有当受的洗还未成就,我的心里是何等的迫切呢!”

 
 
 

日志

 
 

语言之门1:诗可以解读吗?  

2018-03-22 16:22:0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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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未经加工的语言(字词)就像是一堆面粉,它们有可能被加工成各种食品。诗人的写作就是一种加工,经过各种甄选、组合和修辞,无确定意义的词语被“制造”成一件有确定形状和风味的“餐点”。


 


2.      有意思的是,人们现在总是为“诗能不能被解读”“追究作者的本意有多少价值”“诗可不可以被误读”等这样的问题吵架。


 


3.      的确,从言语发生学的角度来说,一首诗天然存在多种理解和阐释的可能性。


 


4.      诗人所用的每一个词的含义,都远远超过诗人自己当时所想到。这里的“含义”包括语义上的内涵和外延,或者从所指与所指这个角度来讲——这两对概念不论用哪一对,在词语被使用时,对于词语的使用者(作者),都有很多内容是沉在他的潜意识之中的,或完全在他的经验和认识之外的。词语在进入句子或表达情境之后,这些没被作者意识到的内容都有可能参与到语意的构建之中,从而使表达的效果超出作者的预期。这是其一。


 


5.      其二,即使被纳入到一个确定的形式——一首诗——中,每个词语的内涵都被进行了限定,限定在了一定的位置和角色上,或者说限定在一定的表意区间里,词必须在这个区间里呈现意义,但是,像在数轴上一样,在每个表意区间里,都有无数个“点”,词的意义究竟落在哪个点上,总会有可能引发讨论和争议。语法和确定的情结为词语限定了表意的范围,也提供了表意的“结构”——词语只能在一定的框架里发挥其意义。


 


6.      而当每个词都有一定的能指“滑动区间“的前提下,它们组合为句子,再组合为一首诗的过程中,肯定会发生更多的”化学反应“,产生出更多的意义上的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作者根本不可能全部知晓,更不可能全部把控。


  


7.      从创作的动机来讲,人的意识的有限性也为文本的独立性提供了可能。人的意识的有限性除了上面提到的人无法意识到词语全部的含义之外,就创作的过程来说,人的意识能起作用的部分也是有限的:即人无法完全左右一个文本产生的全过程。比如,灵感(或者说创作的初衷与起点)很多时候就不受人控制。即便一个作者认为他“想到”了一个明确的表达意向,然后有意识地通过协作将其付诸实施,他也无法确认,这个意向和与之同时出现的灵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呢,还是潜意识运作的结果?就精神分析理论而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整个创作的过程也是,当一个人“文思泉涌”之时,什么东西会出现在笔端,也大多是作者所无法预期和控制的——这同样是潜意识在参与创作。而最终一首诗、一部小说被完成之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作者创作之初的“初衷”相一致,这也经常是极不确定的。托尔斯泰创作《安娜?卡列尼娜》就是突出的一例。


 


8.      当然,我完全不认为创作是一种无意识行为。真正的创作应该是作者的一种有意识的创造行为,是主体的自我觉醒与实现。这个过程,作者需要有意识地进行信息的提取、斟酌、梳理、编排与加工。但作者的这种有意识的努力只是为那个原本沉于潜意识之中的灵感提供表达的方式与渠道的过程。正因为如此,创作的结果往往是作者所无法左右的。一部作品是有其独立性的。


 


9.      于是,有人宣称:一首诗一旦降生,它的作者就死了。


 


10.   语言和作品都具有独立性,这的确不假。但作品能在多大程度上不属于作者呢?它是否可以被随意阐释呢?


 


11.   首先,灵感来自于潜意识,并不等于它不属于作者自己。有人说灵感是天启——我们可以从象征的角度来这样理解:它是一种珍稀的精神元素,它很大程度上不受作者控制,它的降临往往需要机缘。但是,它的确是属于作为创作主体的作者的生命经验的一部分。这部分生命经验往往是潜藏于潜意识之中的,但潜意识(不论是个人潜意识还是集体潜意识)就是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这部分生命经验是作者在其有生之年与世界相遇的结果,它包含了作者有生以来的体验与记忆,努力与挫败,荣耀与创伤,也包含了世界与先祖赋予他的基因和历史。


 


12.   而创作的灵感就来自于这生命体验。它既是神秘的,又是可以追溯的。而这种追溯无法做到科学上的精确,就像人们追溯历史一样,更多是对现存史料和遗存物的阐释。这种可追溯性就是一部作品的可阅读性、可阐释性,也是解读一部作品不能把作者(他的经历、个性、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完全推开的原因。


 


13.   当一个人的生命经验与语言相遇,总是会产生很多奇妙的反应和生成——只要作者足够真诚。合格的读者,应该不仅看到这反应和生成的多面性,还能读出——尽管经常有不同的角度——一个生命主体在词语的海洋里滑行、歌吟的姿态,透析一个自我在言语中所呈现的希望和失落、聚散与得失,这些不断解释着——或从另一个角度说——生成着生命的意义。这意义既扎根于主体的生命经验之中,又不被主体全部了解——这也正是阐释的必要和价值所在。


 


14.   但需要澄清的是阅读角度的不同不等于对误读的认可。“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经常被很多人引用来证明自己阅读结果合理性。但即使一首诗可以有一万种解读的角度,也不能证明每一种解读都是准确或合理的。


 


15.   读《哈姆雷特》,读者既可以读出命运对人的逼迫与人的反抗,可以读出宫廷斗争的惨烈、人性的黑暗,也可以读出时代声响,历史的图景,还可以读出人生的荒谬以及形而上的追问,等等。但是,如果你都读到的是青春飞扬、才子佳人,未免就有点离谱了。对于哈姆雷特,读者可以读到他的挣扎、抉择的困境或他个性中的敏感、犹疑,可以看到他对与尘世生活(包括爱情)的怀疑和出离的态度;可以分析他的厌世情怀与形而上的追问,也可以探究他的复仇行动是否是带有弑父情结。但是,哈姆雷特一定要读作哈姆雷特,而不是堂吉诃德或贾宝玉。解读的多面性、多样性是有边界的。“哈姆雷特”不论是作为一个词还是一个人物,它的能指滑动的区间总是有限的。无限制的误读很可能会流于诡辩式的相对主义。


 


16.   有人说,解读不需要准确。误读有误读的价值,比如跌宕出新的意义,或者说它也是主体间性的一种体现。首先,这新的意义完全可以在不误读的情况下通过对其它合适的文本的阅读建构起来,而不必去歪曲作品本身。其次,建立在误读上的主体间性的意义恐怕只对读者自己有意义吧,而这意义又在多大程度上不是虚妄的“自我陶醉“、不是对个体的误导与麻痹而是有真实的建设性意义呢?


 


17.   其实有些误读也可以说不是误读。比如有人非要把保罗?策兰读成一个反基督者。类似的阅读有可能是一个作者的精神创伤激发了另一个“病人“的病灶,或者是读者在满足自己潜意识中某个病理性的情结对虚妄和撕裂所产生的扭曲的欲望。这是一种病态的主体间性,犹如吸毒,暂时的满足只会加深病痛或强化这种病态的欲求。人类精神世界中的这种扭曲和纠缠实在太多了。所以。误读是有价值吗?也许吧,但我看到的更多是读者对自己的误导。


 


18.   一个一流作者的优秀作品,总是在传递着人类在宇宙中作为一个不断延续的集体的精神性存在所经验到的情感与智慧,不论是哀伤、绝望,还是坚守与荣耀,它总是在向后人要求着承接、扩展与丰富,要求在一次次开放的阅读中传出准确的回响。


 


19.   何为准确?准确意味着不被虚妄和虚无所迷惑、误导,意味着中正和虔诚,意味着不同主体间直指人心式的坦诚面对,在互为镜像的过程中,击碎欲望的迷雾,互相启示真相;这是对人类文化基因的有效破解与传递。准确不代表唯一。基因之内已经包含了多种可能性,因而可以在多个方向上发展、传递,甚至允许变异。


 


20.   所以,准确并不排斥开放性。唯有准确,才能穿透主体间性中存在着的虚妄、混乱和支离破碎,让意义准确抵达;唯有开放,才会呈现世界与精神的多样性的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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