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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的博客

“我有当受的洗还未成就,我的心里是何等的迫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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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之门4:表达何以可能  

2018-06-29 16:12:4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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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一件(部)作品被完成之后,其实它并未被完成。

62.就像人与人的相处一样,词与词之间、句子与句子之间也需要一段时间的“相处“才能消弭彼此的陌生性。它们之间的陌生性体现在两个方面:(1)词义或语义上的独立性,每个词都是一个独立的主体,它们有自己的内涵和意义边界。这种独立性和语义边界代表着词语之间的异质性。但这种独立性很多时候被语法——一种约定俗成的规则——掩盖了,语法赋予它们之间以规则性的默契,就像一群陌生人按照一定的规则来一次聚会,因为有确定的规则和规则赋予每个人的位置和角色,可以使大家可以有一定的默契和配合,或者呆在一起也不会感到尴尬。另外,经常性的被使用,也使词语之间会变得“熟悉”起来。比如,“我”和“是”这些经常性的组合搭配,或者,向古汉语中经常出现的对仗:“天对地”“雨对风”等。当这些彼此“熟悉”的词语每次被放在一起时,它们建立默契的速度会很快。而那些不是经常被放在一起的词语则更有可能产生出“陌生化”的效果。“陌生化”体现了一种阅读接受度上的延迟——词语需要一定时间互相适应,读者也需要一定时间去适应(或许这是同一件事)。(2)新情境导致的陌生感。虽然很多字词、语句已经无数次地被共同使用,经常“见面”并“合作“,但它们每一次被使用,都是一次新的经历,都要进入新的环境或场域,接受新的主旨和精神能量的调遣,被赋予新的表达使命(除非这次被使用不是真正的创造,比如鹦鹉学舌)。承担这种新使命意味着词语在原有词义的基础上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这种新的意义可能是语义上的,也可能是情感色彩上的),这新的意义一方面制造了新的陌生感,一方面又必须通过词与词之间的连接、互动才能达成。所以,这种陌生感随着新意义的降临而产生又随着新意义的完成而被克服。

63.所以,被组合在一起的词语之间也存在主体间性,也需要“沟通”,互相熟悉,交换信息,建立关系,或许它们也会争论、互相排斥。一首成功的诗,是诗人通过语言技术和精神能量的贯注,让词语的对话既有张力,又能最终达成默契,在语言学和诗学的意义上互相接受彼此。

64.所有的创造都要经过这样的过程。比如一栋新建的房子或一件家具,构成它们的材料,不论是砖石、木料还是其中的框架或卯榫结构,一开始的结合或多或少带着内在的阻力和不洽,外在也会显得粗糙、生硬(想想,再好的卯榫结构都是通过外界的强力完成结合的);但一段时间后,材料之间的张力慢慢达到一种平衡,在岁月的加持下,它们的结合逐渐变得自然、融洽,甚至浑然一体。

65.一幅画,一首音乐,也都是如此,色彩、线条、音符……在创作者给定的框架和组合之中,慢慢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顿下来,并与周围的“邻居”们“学会”如何相处、配合,最终融为一体。

66.这的确是一种“无意识”的运作,因为这个过程完全没有人的意识的参与。也恰恰因其为“无意识”,使之更能体现艺术和美的客观性。

67.所以,艺术创造要经历两个过程:创作者的创作与创作之后的静置、沉淀。这是一个素材、质料和人的经验的结盟的过程,是一趟自然的演变之旅。

68.艺术的表达永远不会完成。或者说这种“完成”永远在完成之中。

69.既然是结盟,就不是一厢情愿。所谓的创作者并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素材和质料,他的经验能否得到准确合理的表达,必须经过它的同盟者的赞同和接纳。

70.艺术(美)的秘密就藏在这种赞同和接纳之中。

71.人总是试图把自身生的渴望与向死的热情浇注进一部(件)作品中,不论他是试图缝合或消弭作为一个欲望主体的分裂和创伤,还是将自身的精神能量投射、朝向于一个遥远的彼岸,他都必须臣服于艺术的客观性。

72.在人(创作者)这个所谓的主体面前,不仅创作材料(语言,色彩,或音符等)有其客观性,就表达的内容来说也具有客观性。不论是爱情还是孤独,不论是悲伤还是狂喜,艺术所传达的最终是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生存体验。艺术对这种体验的要求就是客观真实——它是客观存在的,不是臆造出来的(这是衡量一个人是真正的创作者,还是一个“文青”的标准);它不以主体的个人意志、偏好和野心为转移。

73.艺术的客观性还体现为象征秩序的客观性。象征秩序早就先于创作者而存在,它存在于人类的语言、行动,乃至各种规则与符号之中。人类借由它认识、界定自己所面临的世界;同时也被它所限定,甚至被它所规定。但象征秩序不是语言和符号本身,而是它们背后的逻辑。

74.对艺术而言,这逻辑既非智性的(形式逻辑和辩证逻辑),也不是伦理性的(为了善或信仰而存在),而是审美性的(它决定于情感-感受),它决定了一个人何时悲伤,以及他的悲伤是真正的悲伤而不是矫情;它也决定了一个人何时觉醒,以及他的觉醒是灵魂的觉醒,而不是智识上的理解。

75.这逻辑既非还原论,也不属于目的论。它既是一种共时性的突然的连接,又是一种浸润了人类普遍经验与觉悟的持存。

76.主体只有把自我纳入到客观性之中,他的欲望或希望才能得以被表达(但不是实现)。或者说,他的经验与情感也是客观之物之一,是它们将其它原料组合或粘合、贯通,就像水将颜料溶解并混合起来一样。

77.一个画家只是把他的“我”涂上一块画布。这个“我”借助颜料的色彩和形态在不同的观看者面前做着相同或不同的表演。

78.一首诗,是诗人捡拾分散于四处的句子拼装而成的一篇分行的自我告白。

79.这些句子本来毫不相关,如碎石一般散落各地。一首诗是一个原本破碎的躯体,诗人也无法让它完整。诗人能做的只是用情感去浇灌它,让它成为一篇记载了创伤和原罪的祈祷。

80.“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天成”的是语言本身和它背后的意义——它是一种客观的存在,它先于作者存在。诗人和读者的任务只是用最大的诚意把那隐藏的意义不断重新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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